绝对音感，也称为绝对音高，是指在不借助任何外部参照的情况下，识别或重现某一音乐音高的罕见能力。这种令人着迷的技能多年来让音乐家和科学家都深感好奇。
虽然人们曾一度认为绝对音感完全由遗传决定，但最新研究表明，学习和环境因素也可能影响其发展。实际上，要将这些因素严格区分并精确量化其各自的贡献相当困难（Gregersen 等 1999）。
在本文中，我们将探讨绝对音感的遗传基础，以及早期音乐训练在发展这一非凡能力中所扮演的角色。
什么是绝对音感？
拥有绝对音感的人可以：
- 瞬间识别单个音高。
- 在没有参照的情况下唱出特定音符。
- 轻松说出一首歌所属的调性。
- 识别一首歌是否被转调到另一个调。
这种能力不同于相对音高，后者是基于音与音之间的关系来识别音高。相对音高更为常见，能帮助音乐家识别音乐模式和音程（如“do、re、mi”）。但它并不提供像绝对音感那样对单个音符的精确识别。
绝对音感的遗传基础
许多研究表明，遗传倾向在决定谁会发展出绝对音感方面起着关键作用。以下是一些重要发现：
双胞胎与家族研究
Drayna 等人的研究（2001）发现，同卵双胞胎（即几乎共享所有基因）的音高感知能力比异卵双胞胎（即大约只共享一半基因）更为相似。这表明遗传倾向确实对绝对音感的发展有影响。
支持这一点的还有 Theusch 和 Gitschier 的研究（2011），他们进行了一项双胞胎与家族研究，发现 78.6% 的同卵双胞胎双方都具备绝对音感，而异卵双胞胎仅有 45.2% 达到相同标准。这进一步证明了遗传在绝对音感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此外，他们发现绝对音感并非以简单的孟德尔式方式遗传，研究表明遗传、环境和随机因素的混合都会影响绝对音感的出现。
双胞胎和家族研究显示，遗传因素结合早期音乐接触，会显著提高发展绝对音感的可能性。 / 插图由 © PitchFit 提供 / 照片由 cottonbro studio 提供，来自 Pexels
2000 年，Baharloo 等人进行的一项研究表明绝对音感常在家庭中出现，这进一步强化了遗传联系的观点。拥有绝对音感的个体更有可能拥有同样能力的亲属。
该研究还强调了早期音乐训练的重要性。例如，在六岁之前开始接受音乐训练的兄弟姐妹比起后来才开始学习的人，更有可能具备绝对音感。遗传倾向与早期音乐接触的结合显著提高了发展绝对音感的几率（Baharloo 等 1998）。
基因关联
尽管尚未鉴定出一个决定性的“绝对音感基因”，Theusch 等人（2009）发现染色体 8 的一个区域与欧洲家庭中的绝对音感有关。Szyfter 与 Witt（2020）的进一步研究识别出若干与音乐能力和听觉处理相关的基因，包括位于不同染色体上的 AVPR1、SLC6A4 和 GATA2。这些发现为遗传倾向在音高识别及绝对音感发展中所起的关键作用提供了更多证据。
谁最有可能拥有绝对音感？
多种因素可以增加个体发展出罕见的绝对音感能力的可能性。下面我们来探讨更有可能具备该能力的人群特征：
1. 早期音乐训练
早早开始上音乐课会显著增加发展绝对音感的几率。研究一再表明，儿童早期是听觉学习的关键时期。
Leite 等人（2016）的一项研究测试了音乐家识别音高的能力，发现大多数具备绝对音感的参与者在 12 岁之前就开始接受音乐训练。越早开始训练，越有可能发展出这种能力。
早期接触音乐显著增加发展绝对音感的可能性。 / 插图由 © PitchFit 提供 / 照片由 Kaboompics.com 提供，来自 Pexels
另一项研究表明，年龄在二到六岁的儿童可以通过密集且持续的方法（例如 Eguchi 的和弦识别法）被训练发展出绝对音感（Sakakibara 2014）。这强调了尽早开始的重要性，因为幼年大脑在辨识单个音高方面尤为可塑且易于接受。
虽然并非所有早期学习者都会发展出绝对音感，但这些研究表明早期接触音乐会显著提高获得这一特殊能力的可能性。
2. 使用声调语言的人
从小使用声调语言（如普通话、粤语或越南语）的人更有可能发展出绝对音感。在这些语言中，词义会因为所用音高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因此使用者从小就必须关注细微的声调差别。
Deutsch 等人（2004）发现，声调语言使用者在音高辨别方面具有天然优势。这表明早期暴露于基于音高的语言环境可以增强发展绝对音感的能力。
对这些语言使用者而言，区别音高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很可能促成他们识别和重现音乐音符的能力。
3. 家族倾向
在音乐氛围浓厚的家庭中，绝对音感更为常见，这进一步表明遗传影响的存在（Szyfter & Witt 2020）。
在多代人演奏乐器或唱歌的家庭中，孩子更有可能发展出识别和复制音乐音符的能力。研究显示，出生在音乐世家中的孩子，即便较晚开始正式音乐训练，也更有可能发展出绝对音感。
虽然有音乐天赋的亲属并不能保证孩子一定会拥有绝对音感，但无论是通过环境暴露、遗传还是其他尚未明确的机制，这似乎都会提高其发生的概率。
4. 共感知（联觉）与绝对音感的重叠
联觉（一个感官触发另一个感知）在拥有绝对音感的人群中更为常见。例如，一个有联觉的人可能在听到某个音符时立即联想到特定颜色，比如听到 C 音（“Do”）就会想象到蓝色。
Gregersen 等人（2013）的研究显示，大约 20% 的绝对音感者也会经历某种形式的联觉。这一重叠说明绝对音感与联觉可能共享某些遗传或神经基础，尤其与大脑连接性增强有关。
具有联觉的个体大脑在联结多种感官方面具有特殊结构。未来的研究需要进一步确认这种独特的脑连接是否解释了他们更强的音高识别能力。
5. 与自闭症谱系障碍（ASD）的关联
自闭症谱系障碍（ASD）是一种影响个体社交、沟通和感官处理方式的发展性状况。
研究人员发现绝对音感（AP）与自闭症谱系障碍（ASD）之间存在有趣的联系。Dohn 等人（2012）发现，具备绝对音感的音乐家相比没有绝对音感的音乐家或非音乐家表现出更多的自闭症特质，具体来说，他们在想象力方面被发现较弱。
然而，该研究也澄清了具备绝对音感的个体并未表现出通常与 ASD 相关的显著社交或交流障碍。这表明尽管绝对音感可能与自闭症共享某些特征，但这并不等同于临床诊断。
6. 隐藏的能力：通过音乐意象访问绝对音感
最新研究表明，可能比先前认为的有更多人拥有一种隐藏形式的绝对音感，尤其是通过一种被称为非自愿音乐意象（INMI，通称“洗脑歌”）的现象（Liikkanen & Jakubowski 2020）。这些就是自发地在脑中停留、不需要有意识努力的旋律或整首歌曲。
Evans 等人（2024）发现，虽然有些人并不自觉拥有绝对音感，但当熟悉的曲调在他们脑中播放时，他们仍能准确地哼唱或演唱这些歌曲。实际上，44.7% 的参与者以原调唱出这些歌曲，近 69% 的人则在正确音高的一度之内。此发现表明，许多人可能具备一种隐性的精确音高回忆能力，即便没有正规训练或意识上的认知。
例如，如果你曾有一首歌在脑中循环并发现自己哼得很准，这项研究表明你的大脑可能天然地捕捉到了该旋律的精确音高，突显出一种潜意识的音乐记忆。
人们能够无意中访问这种准确性的事实表明，我们的大脑可能比我们意识到的更精确地存储和检索音乐信息。
成年人还能学会绝对音感吗？
长期以来，人们认为绝对音感是天生的，要么有要么没有。人们普遍认为，要想有机会发展出这种罕见技能，必须在儿童时期就开始音乐训练，也就是在六岁之前。
然而，新的研究挑战了这一观点，表明大脑可能比此前认为的更具适应性。换句话说，尽管儿童时期更容易发展绝对音感，但对于想要提高音高识别能力的成年人来说，仍有一定希望。
发展绝对音感在儿童时期更容易，但通过练习和接触，成年人仍可提高音高识别能力；这一观点得到了关于大脑可塑性和音乐经验研究的支持。 / 插图由 © PitchFit 提供 / 照片由 Marta Wave 和 Yan Krukau 提供，来自 Pexels
成年后学习绝对音感
Van Hedger 等人（2015）的一项研究表明，部分成年人在针对性训练后能够改善他们的音高识别技能。这些成年人并未达到天生具备绝对音感者的同等准确度，但他们在识别单个音高方面确实表现出一定的进步。
这表明，只要有持续的练习和接触，成年人大脑仍能增强识别音乐音符的能力，尽管可能无法达到绝对音感的水平。
认为绝对音感只能在儿童“关键期”形成的观念正在逐渐受到质疑。研究人员现在认为音高识别更多依赖于随着时间积累起来的“经验临界质量”，而非严格的年龄界限（Wong 等 2020）。
虽然成年人可能无法达到那些早期开始训练者的水平，但这些发现为愿意通过努力提升音高识别技能的人带来了鼓舞。
调整绝对音感
即便是拥有终生绝对音感的人，他们的音高感知也会发生变化。Hedger 等人（2013）的一项研究中，绝对音感者暴露于微微偏离音高的音乐中，也就是音符略微跑调的音乐。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大脑会适应这些跑调的音符并开始将其视为正确。这一发现表明绝对音感并非完全僵化——它会随着人们长时间听到的声音而受到影响。
因此，即便对那些拥有绝对音感的人而言，识别和判断不同音高的能力也具有一定的可塑性，会依据他们所处的听觉环境而发生改变。
那相对音高呢？
虽然绝对音感很罕见，大多数音乐家依赖的是相对音高，也就是基于参照来识别音高的能力。与绝对音感不同，相对音高可以在任何年龄发展，是许多音乐家非常实用的技能。
相对音高能让你识别音与音之间的音程并判断一个音与另一个音之间的关系。例如，拥有良好相对音高的人可能无法直接说出某个单音的名称，但能识别两音之间的距离（频率差）并准确复述旋律。
相对音高帮助音乐家识别音程并复述旋律，是一种有价值且可训练的技能。 / 插图由 © PitchFit 提供 / 照片由 Kaique Rocha 和 Caio 提供，来自 Pexels
练习相对音高是更常见的做法，因为它不要求在没有参照音的情况下识别单个音符。许多练耳课程侧重于提高相对音高，使其成为那些愿意练习者更有可能掌握的技能，尽管并非完全保证能掌握。
结论
研究显示，尽管绝对音感具有强烈的遗传基础，但环境因素——尤其是早期音乐训练——在其发展中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最新研究也表明绝对音感并非完全固定，可以通过后天练习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改善。理解遗传与经验之间的相互作用为培训项目开辟了新可能，帮助人们提升音高感知能力。
尽管绝对音感是一项非凡的天赋，但重要的是记住音乐能力有多种形式。无论是否具备绝对音感，诸如相对音高、节奏感和创造力等技能都可以通过练习和专注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
随着研究的不断发展，我们或许会发现更多在任何年龄提升听觉能力的方法。
